寒王、土味视频和东北文艺复兴

投稿作者: 梦雨 所属分类:闲聊百科 点赞:0次

因为赵本山在春晚上的一个小品,铁岭成了中国人民意念中「大城市」。其实并不。铁岭人口不到 300 万;面积一万多平方公里。如果你来到这里,打辆出租车,20 分钟就能横穿旧城区;新城区依湿地公园而建,一排排的住宅区里有不少楼空着。在辽宁省下辖的 14 个地级市里,铁岭排在倒数第三,按中国城市等级划分,属于五线城市。


中国五线城市的定义是:「农村人口多,城市规模小,交通不便,经济基础差,发展潜力有限」。

当然,可能也没人真把铁岭当作大城市,这是东北人惯用的那种调侃语气,半真半假,带点儿自嘲,也带点儿自我保护:「我都这么埋汰我自己了,你们就别说了呗?」铁岭出去的名人,古有李成梁,今有赵本山,小沈阳,还有最近在脱口秀节目中红起来的李雪琴。李雪琴称铁岭为「宇宙的尽头」。

在铁岭,寒王也算得上一个名人。


寒王,本名毕寒,网络 ID「灵寒子」,2001 年 12 月 16 日出生,现在还不到 19 岁。去年 11 月,他在铁岭买了一套房子,建筑面积 133 平米,算上装修,一共花了一百多万。今年 8 月,他又买了一辆红色保时捷,全下来七十多万。8 月 5 日,他把自己和新车的合影发到微博上,还有房产证,配文说:「不是所有的车都是保时捷,更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叫寒王…… 愿你们也能够靠自己的努力,昨日梦想今日成真」。房产证粗糙地打了码,地址和名字都清晰可见。过了几天,他把房产证的照片删掉了。

买车买房的钱,都是寒王自己赚的。跟许多东北少年一样,寒王的梦想是奔驰大 G,但大 G 太贵了,要两百多万。对自己的存款,他有个心理底线,花到某个比例就停手。他看了不少车,最后寻思,先买台跑车玩两年。他在红色保时捷的屁股上贴了四个字:「你的寒王」。「的」重读,作四声。这是寒王的 slogan。

寒王现在每个月的收入在二三十万,大部分靠录制祝福视频。祝福视频,就是他眉飞色舞地念一段类似「花花世界迷人眼,还是 XX 最耀眼,江湖险恶不要怕,XX 为你来护驾……XX 携你的寒王祝你生日快乐!」,最后加上「哈哈哈哈」的怪异笑声,笑声也是他的标志。一个祝福全长 15 秒,这样的视频寒王一天要录近三百个。每天中午起床,开着他的保时捷出去吃点饭,回来就录,录完当天要发出去,时间都是事先定好的。这差不多要花四五个小时。


录完祝福视频,如果有时间,就去拍摄「语录」视频。语录视频复杂一点,是有情节的,比如在台球厅里,一个小流氓欺负人,或者调戏妇女,寒王出场,抬手把流氓打倒在地,随后念一段语录,比如「花花世界迷人眼,没有实力你憋赛脸」,或者「从此以后不谈地久天长,单刀赴会做气质流氓」…… 最后照例以「你的寒王」和笑声结尾。剧本是他自己写的,拍摄有时在大街上,有时在他的工作室里,一个助理举着一个小 LED 灯补光,另外一个捧着照相机拍摄,参与演出的都是他的徒弟或朋友,比如「铁岭易烊千玺」和「铁岭范冰冰」。徒弟们跟寒王学习拍摄和后期,将来在铁岭的影楼里,干这些能拿到六千到八千的月薪,那算高收入了。铁岭本地,一名餐馆服务员的月薪不过一千五到两千。


虽然有助理,但助理只负责联系和发布,视频剪辑和后期效果都要寒王自己来。一条 1 分钟的语录视频,后期需要 2 到 3 个小时。忙完这些,已是深夜三四点。再给下一次的拍摄写点段子,写点语录,寒王就准备休息。他摘下挺粗的金链子和五万多块的金表,放在桌上,保时捷车钥匙的旁边,再脱下古驰外衣和名牌球鞋。金表和金链子是自己买的。衣服除了买的,还有一部分是一个在广州的合作伙伴寄来的,寒王会在视频里挂上衣服的链接,帮他带货。


天空要亮起来的时候,他睡着了。这是宇宙的尽头,寒王的一天。

2001 年,毕寒出生在双井子,那是距铁岭 40 分钟车程的一个村子。毕寒很小的时候,父母离了婚,他被爷爷奶奶和爸爸带大。为了照顾他,爸爸一直没有出去打工。


小学五六年级,毕寒就会用手机上网,上网不干别的,就是看直播,听喊麦。他喜欢喊麦,自己也学着写词,练习咬字。小学毕业,毕寒来到铁岭住校上初中,每个周五坐校车回家。但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而且,虽然是义务教育,对于他家来说,书本费食宿费还是一个数目。上到初二,毕寒退了学。他去打了一阵短工,然后回了村里老家。那是 2015 年。

毕寒姑姑家的表弟有个台式机,是用来玩游戏的,后来淘汰不要了。毕寒把那台机器捡回来,装上麦克风和声卡,给自己起了个网络名字「灵寒子」,正式踏入互联网。在家里,他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喊麦,直播,一喊就是一天。爷爷进他屋里看看,说,你魔怔了?他说我喜欢这个东西。爸爸就说,你稀罕啥就整啥。他跟爸爸的关系很好,像哥儿俩。


第二年,灵寒子在快手上有了 30 万粉丝,平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一千上下的打赏收入。但是钱留不住,他一有钱就换新设备。

2016 年,有个人在网上找到他,要花三千块钱买他的快手号,他没同意。那人又说,那我租。给他转过来三千块,之后要登录验证码,他直接发给了对方,这样,账号就到了人家手里。他觉得不太对,往回要,那人说,你把三千块钱还我,我就把号还你。他把钱转了回去,对方又说,这三千本来就是我的,你还得给我五百。他又转了五百。然后,那人没了,账号也彻底没了。

毕寒崩溃了,决定退出江湖。


过了大半年,他跟自己说,不行,得重来。那时候他自学的 Premiere(视频剪辑软件)已经很熟练,拍摄什么的立个三脚架,也可以自己来。他不再止步于喊麦,而是写了一套词,再掺点剧情,拍成一条「剧情社会语录」,发到快手,火了。他继续拍,继续发。语录的结尾,毕寒通常一副社会大哥的样子,用食指恶狠狠地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灵,寒,子!不行,他发现,不够上口,不够社会,不够狠。那会儿网上称他为「东北押韵王」,一次拍摄时,他顺口来了一句「你,的(重读,四声),寒,王!」然后「哈哈哈哈哈」,成了,他觉得,这个可以!

之后,他写了一首 《再敬寒王一杯酒》。就这样,这个名号定了下来,毕寒正式成为「你的寒王」。那年他 16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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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第一次到铁岭的时候 8 岁。他是坐绿皮火车去的。他记得铁岭满街的「倒骑驴(常见于东北的一种车厢在前的三轮车)」,还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 —— 嗯!」长长的尾音后面那个嗯,是含着一喉痰的、愠怒的清嗓子的声音。

刘义出生在四平梨树县,他比毕寒大整整 10 岁。他俩身世很相似,刘义父母也在他幼时离了婚,也是上到初二他就退了学。退学后他在四平市做学徒工,学氩弧焊,一天工资五块钱。

2010 年,刘义的妈妈在北京找了一个后老伴。刘义去北京投奔妈妈,妈妈的后老伴建议他,你上蓝翔学计算机吧。刘义说,为啥?「你不看新闻吗,咱们国家就两所厉害高校,一个是上海交通学校,一个是蓝翔技校,这俩地方出黑客。」刘义热爱电子游戏,很小就上网。他找了个网吧查,那一年谷歌服务器遭受袭击,怀疑攻击者在蓝翔技校。他觉得行。


刘义交了 16700 元学费,在蓝翔学计算机,中级技工。

「聊聊语音」是最早的语音视频聊天室软件之一。在蓝翔,从 2010 年到 2012 年,两年的时间,刘义一直在聊聊玩语音聊天。那段时间,他的价值观被颠覆了。

聊聊通行的货币叫聊聊币,用户用聊聊币支付平台上所有的付费功能。语音房间有很多种,「喷房」,就是骂人的。但是要刷礼物,比如别人在说话,刷几个聊聊币,就可以把麦拿过来自己说,别人再刷一倍聊聊币,又可以把麦拿回去。看谁不顺眼,直接刷币,可以把人家踢出房。「演艺房」,房主就是老板,「我今天就想开心,XX 你给我喝 6 瓶啤酒!我给你刷 800 个聊聊币」。「秀房」,搞黄色。

刘义玩喷房。喷房有很多规矩讲究,有人专门写词,有人专门骂;师徒制度很普遍;对骂要分胜负,还有套路,分散嗑,套词和另类。散嗑,围绕一个中心点对着骂;套词是比谁能写,能从头到尾连贯地读下来;另类是套词配上音乐,其实就是后来的喊麦。


刘义沉迷聊聊的那两年,对骂的大都是东北人,刷钱的大都是南方人。平台上的人各色各样,有无所事事的,有拿了拆迁款来刷钱的,有现实中压抑失败的,有装大款的,还有专门吃聊饭的。刘义说,这里能看到人性最黑暗的地方。比如演艺房干直播的「大飞」,大冬天,刷币的人让大飞往他妈身上泼凉水,他就舀一勺子凉水,往他妈身上泼。「他管他妈不叫妈,叫泔水。」这里黑暗,也新奇,因为「这里只看钱,没有任何道德约束」。他在这里见识了发财,见识了破产,见识了各种扭曲和变态。

2012 年,一个锦州小伙以一首喊麦作品《女人们你们听好了》发迹,从聊聊语音室一直红到了全国。他叫李天佑,也就是 MC 天佑。那一年刘义从蓝翔毕业,他在网上知道了延边人罗永浩,看完罗永浩所有的演讲,他的价值观再一次被颠覆。


又过了几年,刘义看新闻,「29 岁的大连男子初某(网名『大飞』)在聊聊平台『房主』王某的劝说下大量饮酒,随后在外出期间猝死。」他有点唏嘘。玩语音聊天的日子早已过去。这些年,刘义走了不少地方,也换了很多工作。在他远离的时候,忽然发现,喊麦,直播,土味视频,这几年火了起来。

刘义不上短视频 App,从不主动看这些东西,但有的时候亲戚朋友会发给他,他就很感慨。他觉得这些东西太粗劣了,当个娱乐玩玩还行。「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但是家庭出身就是不好,她只能给大户人家当小三,进不了正门。试想一下,格莱美有一天说,获奖的是《惊雷》。想象一下这个场面?」

前几天的家庭饭局上,刘义的二姨夫唠嗑,说起大队上的书记,「牛什么逼?你看我说他,他敢说话吗?操,再逼逼你看我打不打他」。刘义想起,从小到大,身边的亲戚、父母,全是这种打打杀杀的言行,甚至学校里的老师也是,上课的时候会说「小逼崽子你跟谁俩呢,滚出去」。好勇斗狠,屌,痞,社会,江湖,这些词,在东北语境中是褒义的,黑社会是土味视频中永恒的主题之一。


实际上,「东北遍地黑社会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互联网文化塑造的结果…… 成员素质低下,经济基础薄弱,空间分布狭小,离不开『保护伞』扶持,这些因素都决定了东北『黑社会』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黑社会』初级阶段(《东北没有「黑社会」》,作者:何必,大象公会)」。所谓初级阶段,即犯罪行为集中在街头斗殴,敲诈勒索、绑架等等,比起高级黑帮犯罪(介入房地产、服务业、金融业甚至政治渗透),东北的黑社会形态,非常原始。


刘义看过《四平青年》—— 看了一半。「那剧情和演技,即便是最差的电影水平,也没有达到,从头到尾都在标杆黑社会,然后诙谐搞笑。东北人,男的都是黑社会,女的都是歌厅小姐,大概是我儿时听到现在的话。然后现在的土味视频还在标榜这些东西。东北这个地方的生活就是这样,每天聊的就是这些东西,可是有一天当它以视频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时候,那可能一些优越于这个地方的人就会觉得土,就是高层次对低层次的一种看法吧。说它土,它确实是土。」


虽然我是个东北人,刘义说,但我觉得土味视频应该是东北艺术创作的天花板了。

刘义长了一张横平竖直的、精干的脸,一双警惕的眼睛。他很聪明,表达能力强,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了不少社会经验。聊起天来,他的四平口音,他东北人天生的对成语的活用,和他自来熟的性格,都让他显得非常有趣,带着小品表演的意味。经常有人怂恿刘义「开个直播,赚一笔,你肯定行」。他哂笑。说多了,他就发脾气,起毒誓说自己绝对不干。口音消解了毒誓背后的沉痛,但其实刘义很严肃。他仔细地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仇富?结论是否定的。「因为我曾在这个圈子里,我知道它肮脏,当有一天它搬到台面上被大众熟知,有人又借此发了财的时候,我天然反感抵触。」


刘义快 30 岁了。他有点想回四平,想老实本分地挣点钱过日子。大城市不好混,他没学历,也没了年少时的冲劲。中国互联网的兴起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好处。四平、铁岭,很多东北小城里,有很多像他这样的青年,在外打十几年工,攒点钱,到三十岁了,回老家去找个快递员之类的工作,买房,养老。但是,刘义的前妻和孩子在武汉,回四平,他就见不到孩子了。何况,真回得去吗?他想起在家乡的日子,方圆一百公里以内,直起腰,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玉米秸秆、羊粪、鸭屎、猪。大城市,北上广深,他都去过,他见识过这个世界的繁华,知道喝一杯咖啡可能要六十块钱,他意识到自己是井底之蛙,他也想奔一奔,努力一下,但是生活那么艰难。


刘义给自己的定义是「一事无成」「懦弱」。

以前四平的朋友,跟刘义还有联系的不多。一个老同学,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现在大概是一个部门主管,赚着一万五千块钱的月薪。还有一个同学在长春,听说一年能收入十万左右。另外一个当年一起干焊工的师兄弟,前两年去了卡塔尔干工程,出了事故,死了。

3

B 站的 Up 主「在下豆子君」是个大学生,他和寒王相识于快手直播间。2019 年 1 月和 8 月,豆子两次从河北跑到铁岭采访寒王,拍摄了一系列 Vlog。


从 2017 年社会语录走红开始,每天寒王都会收到一二百万人次的谩骂,骂他「土狗」,「low」,「垃圾」…… 微博、抖音、B 站、快手,哪里都有。他说,那几年,东三省有挺多同时跟他一批搞土味的,「然后他们都倒了,都没扛住,慢慢都不玩了,就我扛住了。其实最开始我也扛不住劲,但是我就比这批人格局大。」

豆子说,看语录,以为寒王天天混社会,「其实天天在家剪视频」。

寒王一米七五的身高,体重刚刚过百,脸上一根胡子也没有,四肢细痩,像一条正在抽枝拔节的豆秧。看起来,他不太有混社会的本钱。小的时候,别的孩子看《僵尸先生》,寒王跟他们看不到一起去。他喜欢看《蛊惑仔》、《黑道风云》、《监狱风云》和《热血高校》。但是,这已经是 21 世纪了,铁岭街头根本没有横着走路的社会青年,混社会,刀口舔血,舞枪弄棒的日子,仅仅存在于记忆中的老电影。寒王说自己在现实中挺老实的,确实如此。比起镜头中的嚣张,镜头之外,他几乎有点内向,回答问题之前,他会表情木讷地想上很久,然后愣愣地给一句很短的答案,那答案通常是很直白的,完全不加修饰。


在豆子拍摄的「灵寒子专访 Vlog」中,寒王跟豆子一起看 B 站上自己的各种鬼畜视频,一起打游戏,时不时仰脸大笑。他笑的时候,两条眉毛扬起,一双小眼睛眯成两道缝,露出一口像是乳牙的小白牙。然后,给粉丝现场演示后期剪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操作,那是一双小孩的手,纤长白皙,几乎看不出骨节。他浅紫色的蘑菇头剪短了,染回了黑色,九分裤和豆豆鞋也换掉了,脚踝收了起来。说起以前的打扮,寒王羞怯地一笑,说自己长大了。于是,一条条「可爱弟弟」「黑转粉」「路转粉」…… 的弹幕连成一片,盖住了画面。

拍土味,寒王说,人在江湖,跟着形势走。那都是表演。豆子笑眯眯附和道,「就是,一种娱乐,别当真」。问及被骂「土」时什么想法,寒王说,我不明白「土」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是农村来的」,他讲了讲自己的出身,「土就土吧」。他说要把喷他的人当成朋友。


这时候,覆盖画面的弹幕全是「对不起」。

这套 Vlog 中,那个稚嫩的少年与语录中叼着牙签、浑身社会的「你的寒王」重叠,但不重合。但是寒王自己没看。他说不爱看自己的东西,感觉不舒服。他只知道播放量好像挺高,然后「很多人路转粉了,不骂我了」。他不知道原因。

我拍出来的他们挺喜欢的就行了,寒王说。「剩下创作啥的,那我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听上去挺狠的话,「反正我就知道这个语录里边藏着我的血,全是我自己,我的汗水、泪水,灵感之类的。」—— 还有,「因为它押韵嘛」。


祝福视频是寒王在 2017 年「发明」的。其实,当时就是要挣钱,他不想再让家里人花钱,也不想去当服务员或修车。祝福词有的客户指定,有的他写,一条定价 50 块,加急另算。那会儿他一天差不多接二三十个订单,一个月能赚一两万块钱。

2019 年,寒王在 B 站涨了五十万的粉丝,快手也涨到一百多万。越来越多的人给寒王发来祝福视频的订单,无论是出于对亚文化的好奇,「恶趣味」,或者某种优越感和释放感,类似花钱听黑人朋友用蹩脚的中文喊一嗓子一样 —— 毕竟也不贵。寒王一直没提价,一条还是 50 块。他的订量逐渐增加到一天好几百。

2019 年到 2020 年,寒王总共挣了差不多四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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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野狼 Disco》自《中国新说唱》出圈,风靡全国。这首歌创造了一种介于 Rap 和喊麦之间的音乐形式,用大量俚语描述东北生活,被歌迷称为 「东北蒸汽波」「炉钩子说唱」。作者老舅是长春人,随着这首歌的走红,「东北文艺复兴」概念出现。除了老舅,一群籍贯东北的创作者,如作家班宇、双雪涛、郑执,歌手梁龙、何教授,以及拍短视频的老四等人,都被归为复兴干将。

何教授很喜欢老舅的《野狼 Disco》。这首歌会火,在他看来,原因在于目前听众群体的审美非常低下。「不是指人格低下,就是水平低下,接受的范围窄,逼格高一点听陈奕迅,逼格低一点听隔壁老樊。听说唱的 95% 不懂说唱,听摇滚的 98% 不懂摇滚。所以这首歌就火了,因为这首歌能符合更多听众的口味。」

何教授 1983 年出生在锦州。如果说《野狼 Disco》是炉钩子说唱,那何教授的《你瞅啥》可以被称为「炉钩子民谣」—— 他自己则称之为「东北弹唱式流行二人转」:「打南边来了个纹身大哥,带着一个白貂妹子,打北边来了个光头泡子,带着十斤重的大金链子,泡儿抬头定睛观瞧,大哥昂首注视着光头,烧烤摊前十分紧张,因为他们两个瞅对眼了……」他扫一下吉他弦,挤起他的八字眉、煞有介事地唱。在妹子和泡子的间隙,他猛嘬一口烟,烧烤架子里的碳冒着火星。

何教授说,这首歌是个玩笑,一个东北人的自黑。「我感觉部分东北人身上一个特质就是爱装逼。东北人跟广东人对比,广东人挣一个亿他说五百万,东北人挣五百万他吹一个亿。我这个人也不是说不装逼,但是我不爱装那种让人信的装逼,我喜欢装那种你一听就不信,但是你知道我在装逼的那种逼。」

说这话的时候,何教授并没有将自己从东北人里排除出去。他的身份比较特殊,算半个东北人。他也并不赞同「东北文艺复兴」概念,他说:「东北文艺挺牛逼,它一直都没有没落,东北文艺不需要复兴…… 目前不是复兴,只不过是用另一个形式在展现,根源还是东北根源的那些。我们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耍得挺好看。东北文艺复兴是个伪命题,非得说我们几个是什么,那就是东北文艺新浪潮。」

20 岁之前,何教授一直生活在锦州。那个时候,锦州是个工业城市。当年的中国石油六厂、现在的锦州石化,当时还是大型国企,一个厂养着万八千人,他全家都是那个厂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东北还好使,属于全国经济发达的地方。」

十几岁时,何教授就开始弹吉他,搞创作。他小学听郑智化,初中听 Beyond,高中开始听林肯公园和各种国外乐队。那时候电子市场里有摊位专门卖音乐光碟,全是盗版,五块钱一张,十块钱三张,看到封面好玩的他都买,瞎猫碰死耗子,听了好多大牌乐队。他的文艺生活一直很充沛。

2003 年,何教授去抚顺上大学。那几年,在抚顺、沈阳和锦州,玩地下音乐、搞乐队的年轻人非常多,「任何地方,只要想演出,肯定能凑场演出」。这些人,有的是在饭店打工的小青年,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上班的,有的是琴行教课的老师,全是业余的。「搭钱玩乐队,大伙就图开心,觉得牛逼,就跟花钱喝酒一样,谁能指这个挣钱?」

从 2003 年到 2007 年,何教授参加了大概小二十场演出,全都是自己花钱办,或者不管路费不管饭那种。那时候物价低,租一个礼堂,租一套音响,订一张海报,喊一个乐队来,两千块钱就搞定一场演出,而且还能剩钱喝大酒。「当时的经济不景气,文化产业也不是很景气,但玩的人真多。」何教授说,「东北真不是文化沙漠,东北是经济沙漠。东北文化相当厉害,到现在我也觉得特别厉害。咱们不要提东北文艺复兴,提东北文艺复兴我就有点不同意,东北文艺不需要复兴,东北经济才需要复兴。」

2007 年,何教授大学毕业,妈妈给他安排了个炼油厂的工作,在惠州,厂里一半工人是东北人。他去了,一直干到现在。到今天,何教授的社会面貌仍然是普通工人。

之前何教授玩音乐就是纯玩,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图开心。有了孩子以后,他发现,如果想维持现有生活水准,他就要努力赚钱。2019 年,他跑了一圈巡演,赚钱了,于是今年又跑了一次。出去巡演的时候,他就给厂里请病假。

何教授的巡演包括东北。哈尔滨、长春、沈阳都演过两次,锦州、大连和佳木斯演过一次,平均每场二百多人,票房算很不错,他说,「我觉得挺好,就我这个样的……」

平常他极少看短视频,更别提什么土味。有时候刷到了,觉得特别莫名其妙。「有人看,挣到钱了,我觉得没毛病。我个人觉得不牛逼或者傻逼,但是我不能不服人家能挣到钱。如果是为了吸引观众故意拍成这样,那真牛逼,如果是阴错阳差这么干明白了,那可不是傻逼,是个牛逼的傻逼。抓住时代,就抓住了脉搏。当然,我相信这么玩的有无数个,为啥这些人能出来?因为运气好。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这绝对是真理。」

今年何教授签了唱片公司,打算出 EP。「我打算走什么路,完全取决于什么挣钱」,他说,「但是有些东西真有点低级。人再不要脸也要有一丢丢的尊严,在我一丢丢的尊严里,我觉得干那些很没面子。我不想让我自己这么低级,这么傻逼。」

何教授的大部分作品都与《你瞅啥》一样粗粝而讥诮,「充满了对于包装后的虚假文化输出的鄙夷」。何教授说, 他的歌里虽然具有东北元素,但跟东北一点关系没有,「这是我个人的表达,我看你不爽,我就想写歌骂骂你,非常简单的一种表达」。但他同时承认,如果去掉东北措辞,去掉二人转唱腔和东北口音,这些作品就不成立了。「因为我只能想到这些东西来。」

在广东惠州生活了十三年,何教授的口音一点都没有变。「东北身份脱不开,的确,血管里有东北人的血液在流淌,但是我知道东北人的缺点在哪儿,我改。」 他从来没有过「逃北」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乡愁。在「东北人」这个标签之外,创作者的身份赋予了他高度,可以轻盈地凌驾于这些之上。而那些努力脱离东北的人则不然。

据 2020 年 9 月 11 日 《21 世纪经济报道》言,从 2013 年开始,东北地区常住人口持续 7 年净流出,合计流出了 164 万人。「目前东北外流的人口,主要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大学生、农村转移出来的劳动力和产业转型中被淘汰的员工。」

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和深圳,在 CBD,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在地铁里,在出租房里,总有一些 Jackie 和 Sophie 正不耐烦地刷着手机,对着屏幕皱眉头 —— 直到他们发现,在心里,自己不由自主地用家乡话跟唱了一整首《惊雷》。

之后,他们自己被自己吓住了。

5

2020 年春节,老舅写了一首《老铁情歌》,Giao 哥、寒王、老四都参与了演唱。寒王的部分是这样的:「任你平步青云也要脚踏实地,守护你的温柔为你花开四季,男人的梦想非常实际,铁汁,明年今日开上大 G」,后面「哈哈哈哈哈」,他魔幻的笑声。

2017 年的《中国有嘻哈》(《中国新说唱》前身)是一档将 Hiphop 文化真正带入大众视野和娱乐工业的节目。广东的说唱歌手徐真真在这一季中走到了第 23 名。 2020 年 3 月,继与 Giao 哥合作之后,徐真真宣布要与寒王合作。「哥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喊麦了?」有网友问。徐真真回答,不,我要让大家都 Hiphop 起来。

徐真真听过寒王喊麦,听完说,词写得挺好,他还说寒王站在那儿就有那个气质:「屌、痞」。他俩合作了一首《抄袭我的酷但你没我那么帅》,合作完,徐真真写了条微博:「你们看到的是东北压韵段子手,嚣张的社会人,我却看到了一个优秀好学,认真努力的少年!」

《抄袭我的酷但你没我那么帅》中寒王写作并演唱的 Verse 如下:

「你抄袭不来 我新的独白

先穿袜子再穿上鞋子 Ey

猛虎出宅 也放下姿态

先当孙子再当上爷爷 Ey

是野马你就别谈归途

不上进你何以踏江湖

要怪的就是我帅气的脸庞

别怪我和你 不相熟

抄袭我的酷但你没我那么帅

你的女友私信我说男朋友不在

好奇这些女孩怎么都是那么坏

色字头上一把刀别怪哥没交代……」

寒王说这首歌的 MV 也是他做的,「说唱歌手全是有专业训练的,但是他们会的真不一定比我多,像写东西啥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还行。在他看来,喊麦和说唱没区别,就是一回事,「能让我摇起来的就是好歌」。他一直想去参加《中国新说唱》,但他还没成年,没有资格。「明年去」。

在铁岭,跟寒王一起长大的朋友原本有二十多个,但大部分都不再来往。旧日朋友,其中一些在混夜场,另一些在打工,多数是服务员,有在哈尔滨的,还有在大连的,寒王说:「他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那一种人」。具体情况,他也说不清楚,这些朋友好久没跟他聊天了,「俺们之前都是一起玩的,完了现在我红了,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太跟我说话,因为他们有时候找我出去我也不出去。然后我买车买房了,他们就感觉我飘了。」

现在寒王大部分的朋友都是网络上的。他不看电视,也不出去玩,天天想着赚钱的事。他的危机感很明确,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红下去,「我得把我奶还有我爸他们的钱挣上来。家里人过得好就行,我倒随便」。前一阵,他刚花二十万给爸爸买了辆车。爸爸也录了一个小视频,念了一段寒王的经典语录,爸爸把手里的墨镜架到鼻子上,说:「人生得意别太飘,我是寒王的保镖」。

全家人都很为寒王自豪,只是觉得那辆红色保时捷太显眼,太招摇。全铁岭就这么一辆,寒王说,铁岭的有钱人大都三四十岁,不会买两座的车。

寒王以前有一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去年分了,对方提的。「最开始感觉挺好的,后来我感觉她有点拽(妨碍)我」。他一天忙十几二十小时,女朋友不理解,大街上被女粉丝认出合影,她也生气。他打算再找一个合适的女朋友,「反正都是她们追我」。他还打算生两个儿子,媳妇稳定的话可以早一点生。这是他的十年计划。算了一下,他认为自己得赚到八位数。「我天天就这么干的话,十年应该能。熬也熬出来了。」 十年后,寒王 29 岁。他说,那时候,应该啥都有了吧?

目前,寒王的理想是冲出网红圈。当年盛极一时的天佑,寒王说,我不带看的,因为我感觉他没有什么实力。他觉得自己应该稳。圈里互相 diss 的事情难免,他打算一概不回应。黑粉倒是不怕,「他们只看到你的肉体,他们没看着你的灵魂。慢慢看到你的灵魂了,就挺多都路转粉的。对,黑粉这玩意他喷也累,他喷几天了他感觉你这个人挺好的,就不喷了。」

「以后要是遇到贵人之类的拽我一把的话,我应该能红。」 他想要点实的东西,一个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比如说一部电影,「有专业的后期,还有专业的导演和剧组」,让他出演男一,或者男二。

——「小配角应该就不会去了。」

9 月,寒王在电影院看了《八佰》 ,「我泪崩了。演得太好了」。然后他修改了自己的愿望,「如果有像《八佰》这样的抗日片让我去演个配角,我肯定演。其他片得考虑考虑。」

今年夏天,寒王第一次走出东北,去广州跟徐真真录歌,之前他只去过抚顺、本溪和沈阳。在广州呆了三天,一直在忙,他没去看香江,没去看小蛮腰,甚至都没尝什么好吃的,就回来了。他说,想家,得赶紧回家,三天耽误了很多工作。可是以后,他想自己不会一直留在铁岭,「应该生活在大城市吧」,比如上海。他对上海感觉挺好,「就是那种灯火阑珊的」。「我以前看抗日片,他们说上海有钱人多,大道上全是跑车啥的,我想看看。」

更远的地方,他还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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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班宇没在沈阳。他出门转了一圈,先去了趟成都,然后又去了趟南京。本来他还想多走几个地方,再见见朋友什么的,可是跑下来又觉得很累。最主要的是,这些城市长得太像了。高铁站都差不多,城市里的 CBD、商场和住宅楼也都差不多,然后,每个城市都有一条特别假的文化街,一条特别二逼的酒吧一条街…… 他拍拍屁股,回了沈阳。

其实,如果非常仔细地端详,跟那些城市比,沈阳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往几十年前眺望,共和国刚成立,东北还是「长子」的时候,沈阳曾经是光荣的直辖市。显然,那短短三年的荣耀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或者离近点张望,你就会发现,南方城市的小区里不太可能出现被扒净,然后又种上豆角和茄子的绿化带,楼顶不会有人铺满土方,种下萝卜,卧室里更不会烧起火炕。

在成都,班宇见到了老舅。春节时老舅给他发了一首自己写的《老铁情歌》,跟他说,自己经常成宿成宿地刷快手,「就想琢磨琢磨现在的年轻人在干啥」。再见面,老舅又说,他不太理解为什么现在大家听一首歌的耐心都没有了,只能听一两句,或者只能听副歌部分。班宇想起了寒王语录中怪异的笑声。他觉得,一首歌只能听进去一两句,这跟语录很相似。「东北人,或者年轻人,特别喜欢或习惯把一些事总结成一套公式或者原则,然后从此就幸福。这是他们寻找内心真理的最简便的方式。 创造语录就是在某一方面进行一个总结。」

班宇和老舅都没提「东北文艺复兴」的事儿。实际上,2018 年班宇写第一本小说集《冬泳》的时候,「东北文艺复兴」这个概念还不知道在哪里。「我觉得哪里的文艺都不需要复兴」,班宇说,「文艺已经形式太多了,大家每天好像都想把屎塞进我的脑袋里。」只不过是红了一首歌,然后大家忽然发现一些作者的籍贯是东北,再联想到东北经济衰退,就好像,必须有一场悲壮的运动。

班宇一直住在沈阳,对经济衰退,他没有太大感觉。他想东北肯定有些地方情况很糟糕,比如铁岭,比如鹤岗。这些资源型城市,资源耗尽后,大量失业,大量人口外流,「可是,就算你在北京,从市中心任意一个方向出发,往外开 60 公里的话,那又是一个什么情形呢?」

班宇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自己是东北文艺复兴的一员。「我觉得我是个独立的作者而已,我生在东北,我写这儿的事也无可厚非,所有的标签或其他,愿意怎么理解都可以,但是这些想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想干我自己的这点事,我不太会去刻意去想我是一个东北人。东北要靠我?饶了我吧。」

他一本正经地说,「东北文艺复兴失败了。现在进入黑暗时期了。启蒙运动破产。」

作为口语和文字的东北话似乎是两种语言。这句话用沈阳口音讲出来,就像一个段子刚开头。东北的农闲季节太漫长,东北人都太能唠嗑,词汇量和表达就特别丰富,而且,班宇发现,「东北人天生对押韵和顺口溜没有抵抗力,所有能够押韵的东西就是正确的。这是语言学的动力,具有斩钉截铁的力量」。自从赵本山、《马大帅》和《四平青年》之后,根深蒂固的喜剧传统彻底消解了东北话的严肃性,使得东北口语成为了一种娱乐语言,无法再承担任何严肃叙事,而是,只能去解构和调侃。用东北话念一首沉郁的诗,似乎是不可能的,它天然也仅仅适合戏谑 —— 也许是太适合了。

如班宇所说:「我觉得东北被媒体上塑造出来的是一种特别卡通化的形象。就像汤姆和杰瑞,你就知道老鼠永远会赢了这只猫。换一个东北人你马上就能想到他在某一个场合会说『你瞅啥』,他戴的大金链子在水里会漂起来。我觉得东北人在某个时刻会有有非常强烈的表演欲望,故意演出来这样一个形象,迎合情绪的需要,获得关注(《对话班宇:东北,语言里的缝隙》,作者:赵梦莎,《艺术界》)。」

语录,土味视频,也具有这种卡通特性。它们大部分是同质的,大家互相效仿。这些视频的样态,所呈现的形象,所传递的价值观和情绪,非常简单,非常易复制,具有法则或公式的特性。 「如果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讽刺的话,以我对东北人的了解,他们不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这样的视频。」班宇说,「我觉得这就是他们想做的事。想吸引注意力,想赚钱。他们不在乎自己在网上的形象会被很多人觉得蠢。」

班宇的一本小说中,女二号是个以前经常混夜场的人。

在沈阳,这样的夜场少年很多。他们大部分来自周边的城市或乡村,早早辍了学,父母在外地打工,无法施以管束,他们就在社会上飘着,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他们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个细腿裤,大皮鞋,露出脚踝;白天打点零工,或者搞几小时直播,晚上混夜场。他们住在日租房里,每天一付款,可能付完款,今天就没饭钱了,于是就在直播里跟人家说,谁给我打赏个十块钱,买个盒饭去。在网上骂起来,他们也会线下约架,偶尔会有捅死人的恶性事件发生,但是不多。现在打架是很麻烦、很贵的。

这些少年的年龄通常在 13 岁到 22 岁。班宇说,他们有一种深刻的自卑心理,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依附一个什么东西。「所以他们最希望的事,不是成为大哥,而是成为大哥身边的小弟。他们觉得自己的能量和气魄当不成大哥,但是如果大哥认我这个小弟的话,那我就会勇往直前。这种安全感和归属感能把他们的自卑掩埋下去。」

这些少年就是土味视频公式的具体代入,同时,他们也是观看者和生产者。

广义而言,赵本山、「东北文艺复兴」、李雪琴,以及寒王为代表的土味视频, 都是不同层面上的东北表达。赵本山是传统和根源;李雪琴是自嘲的,是以自身经验娱乐大众的;「东北文艺复兴」则是以东北语言完成更个人、更艺术化的叙述;而寒王是短视频时代的典型表达。他自身与其表达之间的割裂非常明显,但他的表达是真实的,直接的,在当下,他确实通过这些表达赚到了钱,切实改善了自身处境。那么,为什么前几类得到了广泛的接受和喜爱,而最后一种就是「土」?我们理解的「土味」到底是什么?

在班宇看来,在短视频这个领域,所有的都土。「短视频如果分为两类的话,一类是家庭小常识,比如刷碗怎么能刷干净,怎么清理下水道,这是实用性的一类,剩余的全土。难道你拍一个告诉我怎么喝洋酒的视频就不土了吗?我依然觉得是土的。为什么土?因为它们简单直接,只在一分钟的视频里你要讲一个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个最土的事吗?我觉得这个土不在于视频创作者,而在于短视频这个介质和呈现方式上。」

在我们讨论土味视频的时候,「相对于『土』,高雅的又是啥呢?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对应的概念」,班宇说,「土是不是一种滑稽?好像又是比滑稽更激烈的一个东西。」 如果我们认为土味视频「土」的话,那「我们」又是一个多大的群体?而认为它不土的那些人,每天在效仿它们在说话和生活的那些人,他们又是个多大的群体?然后,我们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认为他们土呢?

班宇说他没想清楚。

2019 年 2 月,年轻的艺术家李翔伟发布了一条混剪,以《波西米亚狂想曲》为背景音乐,将多条土味视频剪辑在一起。这条视频爆红,之后,又被多次模仿复制。土味混剪成为了一种新的短视频门类。

「所有事情都在加速,已经到了你看它流行,它就已经过时了的地步。反而商业在这方面非常地敏锐,他们发现了市场,往前迈一步,把抖音、快手做了出来。」李翔伟说,「我开始去尝试,以我理解的抖音、快手逻辑,把一个素材完全从场景、BGM 中抽离出来…… 我把里面所有视频的配乐改变之后,发现它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李翔伟:沉下去,做回一个傻逼》,采访:黄紫枫,尹余(实习生)编辑:黄紫枫,《打边炉》)

在二次加工的过程中,素材本身的「土」被洗掉了,土味视频在其功能性 —— 猎奇、释放压力,带来智商和品味上的优越感 —— 之余,经由混剪,唤起了观看者的深层情感。人文关怀、底层关怀和共情,是土味混剪的转发语中经常出现的词汇。「突然发现我以前对快手的偏见一部分是来源于对生活悲剧一面的逃避。」甚至有人这样评论。

而李翔伟说:「我不是处在一个猎奇的旁观角度;更不是站在上帝视角,把它们当作小镇青年、大城市里白领消遣的文化现象;我就在其中,是一个在场的状态。所有人都不能成为真正的旁观者…… 我只是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

来源:小众消息 微信号:Web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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